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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。她身处德黑兰,既是战争的亲历者,也是观察者。在她的日记里,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,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、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,以及她最线日 战争日志 第十九天 国王的宫殿和拉里贾尼的葬礼
昨晚睡得很晚。一直在赶写拉里贾尼遇难的报道和跳火节的报道,一边写,一边感叹世事无常。稿子发回总部时,我还特意问值班编辑:我一边发拉里贾尼遇难,一边发人们欢庆跳火节的报道,会不会有些不合时宜?可眼前的现实本就是这样并置着:一边是死亡,一边是节日;一边是黑白遗像,一边是火光与笑脸。直到夜里三点左右,我才终于睡下。闭上眼时,眼前一会儿是人们跳火节时喜悦的笑脸,一会儿又变成拉里贾尼的黑白照片。这样一个世界如此矛盾、复杂,让我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该说什么。唯一能做的,也许只是如实记录。
她说,她八十多岁的母亲不愿总住在她家,非闹着要回自己家。她没有很好的方法,只好陪母亲回去住了几天。老房子年久失修,电器坏的坏、旧的旧,如今又赶上战争和过年前夕,连个修理工都不好找。昨天她把母亲接回自己家,找人打扫完房子后,心里总觉得,跳火节总不能一点“火”都没有。她看到对面邻居家点起一盏盏蜡烛,便也把三支蜡烛放在盘子里,摆在过道上,让家里人一个个跨过去,一边跨一边念:“把我的黄色给你,把你的红色给我。”她说,这样也算是过了跳火节。她母亲忽然说:“你以前也这样做过一次。”她这才想起来,疫情那年,她也做过同样的事。那时候她把蜡烛一节一节摆在走廊里,让家里人依次跨过去。那时孩子们还都在家,还没有结婚,也没有出国。她说,对伊朗人来说,跳火节真的很重要。
我又说起昨晚似乎看到一个疑似无人机的东西,远远的,有灯亮着,像在巡逻,但也看不太清。楼上的邻居太太说,她在楼上看得很清楚,吓得赶紧把阳台门都拉上,生怕无人机飞进家里。我和穆森说起这件事,穆森猜那可能是伊朗自己的监视无人机,在找谁家屋顶装了“星链”。可楼上的邻居太太却坚持认为,那是以色列的无人机。她的理由是,昨天巴列维王储不是号召大家上街过跳火节吗?而政府又让大家别在街头庆祝、去广场集会。她猜,以色列派出无人机,可能就是想盯着那些会阻止老百姓过节的力量,谁敢出来干预,就把谁打掉。所以昨天很多人出来庆祝跳火节,也没人真敢出来管。我觉得这说法不太可能,但也没有反驳。如今信息如此不畅,任何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解释,听听也就罢了。
游泳的时候,我提到中午一点半我们要去报道拉里贾尼的葬礼。我曾经采访过他很多次,想到那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,心里仍有些难以置信。邻居太太说,拉里贾尼家族很有钱,在英国有豪宅,女儿也长期住在国外。我问她:“你怎么知道?你去英国亲眼看过吗?” 她说:“听朋友说的。”她说起这些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典型的伊朗式复杂情绪:不是完全同情,也不是完全无感,而是一种混杂着距离、愤怒、厌倦与时代记忆的冷冷评价。
宫殿楼上是会客厅和卧室,陈列着各国元首送给国王的纪念品和照片,其中印象非常深刻的是苏联元首和英国女王送的纪念品,似乎还有毛主席的像;楼下是餐厅和休闲室,餐具精美至极,据说这里曾招待过英国首相丘吉尔。如今那一带也受了损,门口碎玻璃落了一地。我走近,透过没有玻璃的门窗往里看,只见东西散落一地。工作人员让大家别靠近,说这里很危险。我想绕到另一侧去看看。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德黑兰,背后是皑皑雪山,是我在这里最喜欢的角落。但工作人员不让,催着大家离开。
听随行记者议论,宫殿后面有一处巴斯基民兵招待所。前天凌晨三点多,一位巴斯基民兵组织指挥官在那里开会,结果会议刚开始,以色列就把那个地方打了,连旁边宫殿的屋顶都被掀翻。宫殿的门卫也说,他亲眼看见五枚导弹飞过去,冲击波把整个建筑都震坏了。还好当天后来下了雨,不然那些树恐怕也要烧起来。
我们又去了绿宫旁边的一座博物馆,里面陈列着一对伊朗兄弟周游世界带回来的照片与藏品。这里受损也很严重。古老的木门倒在地上,馆内黑漆漆的,没有电,屋顶破了个大洞,一片狼藉。博物馆前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蓝色标记,那是伊朗文化遗产与旅游组织在各处历史遗迹设置的识别标志,目的是避免这一些遗迹在战争中被误炸。但很明显,这样的标记如今也没用了。
一路上还看见旁边有参天大树倒伏在地,说不出的心痛。我们又来到皇家服饰博物馆。这座宫殿是国王的姐姐沙姆斯公主曾经住过的寝殿,也是我最喜欢的宫殿之一。那是一座三层建筑,门前溪水潺潺,溪上有一座精致的小桥,旁边尽是高大的树木。此时正值春天,宫殿门口的花树已经绽开粉色花朵,极为好看。站在外面,耳边只有一片寂静中的流水声,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,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战争。
可一走近,就看到门窗玻璃碎了一地,外墙也有轻微损毁。刚进去时还不觉得怎样,越往里走却越是心惊。二楼同样损毁严重,连精美的吊灯都掉了下来。现场两位工作人员和一位伊朗记者一边看,一边抱头痛哭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不只是文物受损,而像是一个国家的历史和记忆在眼前被震碎了。值得庆幸的是:宫殿主体还在。玻璃碎了,吊灯掉了,屋顶塌了一块,虽然让人心疼,但至少建筑本身还在。毕竟那里的很多东西都已历经一百多年,甚至一百四十年。历史能留下来一点,就是一点。
这座宫殿之所以让我格外偏爱,不只是因为它位于宫殿群北侧一角,静谧而优美,更因为里面陈列着巴列维王室的服饰。我曾不止一次来到这里,看法拉赫王后的照片,以及她曾穿过的各种服装——那些由法国著名设计师定制的晚礼服,直到今天看起来也丝毫不过时。馆里还挂着许多巴列维国王、王后、王子、公主的照片,还有沙姆斯公主结婚时穿婚纱的照片。我总会在这里流连很久,不知不觉还生出一点伤感。巴列维王朝虽已覆灭,但那个时代精致而奢华的王室生活,像一场梦。
如今,在这座受损的宫殿里,我看到的是横七竖八散落的王室旧照,满地狼藉。工作人员说,他们事先已经把重要的陈列品和文物撤到地下宝库,撤离前还故意放倒了一些照片和相框,怕轰炸时掉下来伤得更重。我在满地瓦砾的大厅里,看见对面那张美貌如女神的王后照片,她仍笑盈盈地望着我。我心里忽然感叹:如果她看到今天宫殿的样子,不知会有多么心碎。
我们上了摆渡车,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,绕过宫殿群,我突然看见那个网红咖啡厅,那里四面都是玻璃,透着法国露天咖啡厅的时尚气息,就坐落在白宫旁边,参天大树下。可是那咖啡厅的玻璃窗,如今也碎了一地,就那样灰头土脸孤零零地关着。我记得那里以前总是高朋满座,对面是一大片草坪。即便盛夏,那里依然凉爽宜人。几年前,孩子同学过生日时,还曾在这里举办派对。孩子们在草坪上跑来跑去、嬉闹玩耍,那一幕如今想起来,让人尤其怀念。
今天路上还有一幕格外荒诞。以前沿路总能看到特警和安全车辆,如今那些装甲车、警车还停在那里,却往往空着,人根本不在车里。特警和安保人员全都分散躲在路边站着。穆森说,现在那些车只是摆在那里,像个壳子,大家都怕被炸。听说这几天有检查站被以色列无人机袭击,所以警察和安全人员现在也不敢再扎堆。因没有空中保护能力,这些地面上的安全人员和警察,几乎就像活靶子。以色列战机和无人机真要打,就是一打一个准。司机还说,早上过来的时候,看见那些士兵和警察在路边烤火,晚上就睡在车上,也没地方躲,走到哪里都可能被炸。穆森说,昨天他家东边附近有一个体育馆,据说有巴斯基民兵在那里集合,结果又被炸了。现在看,以色列的情报确实厉害,连情报部长都了。听说地点就在我们家附近的扎法拉尼耶,昨晚爆炸声特别大。我说,我都已经麻木了。再大的声音,也只是停下来听一听,分不清哪里炸了,也懒得再问——其实也问不到,伊朗媒体也不会报道——听完便继续低头做事。
后来,我们又赶去革命广场,参加拉里贾尼等人的葬礼。广场上,原先那幅巨大的已故领袖画像,已经被一幅巨大的彩色烈士宣传画取代,上面描绘的是德纳号驱逐舰上的海军士兵,受到民众举着国旗迎接的画面。按理说,这样的场合人应该很多,但我们到的时候,现场人还不算太多。也许是来得早了。葬礼一点半开始,我们一点钟就到了。穆森说,他觉得人明显少了,气氛也变了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可能是害怕吧,拉里贾尼之死太震动了。
说着,我看见西方媒体记者朋友S也来了。大家互相打了招呼。我正用手机拍照,穆森在附近忙着拍摄。这时,一个便衣男士走过来,要检查我的证件。我给他看记者卡,他说不行,还必须出示另一份书面许可。我说我们没。他又说:“把手机给我看。”
我赶紧给穆森打电话,让他过来。我被带到离人群稍远的地方,看到S和他的摄影师也在那里。我们大家一起解释:指导部只给我们发了记者卡,没有发别的书面文件。他听完,又让我们交手机。S先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看,他翻了翻里面的照片,没发现什么,就还给了S。轮到我时,他让我打开手机,我给他看今天拍的照片。他却还在继续往前翻。我心里一下紧了起来,担心昨晚拍的那些跳火节照片会不会惹麻烦。
可他继续翻着翻着,竟开始专注地看我前几天在房顶做的出镜视频。翻了半天之后,他总算把手机还给我。等他们走远后,S悄悄告诉我,他平时都带两部手机,一部专门拿出来应付检查,真正重要的那部藏在口袋里。他叮嘱我,以后最好也这样。我感谢他的提醒。穆森也一再嘱咐我,以后只要去这种场合,最好提前清空手机,或者先把重要内容备份、转移掉,不然真的非常容易被查,也非常容易惹麻烦。
看见棺木上贴着拉里贾尼的照片时,周围很多人都会忍不住失声痛哭。有人哭得几乎站不住。我站在现场,也忍不住一阵鼻酸。我拍了一张自己和拉里贾尼灵车的照片,心里很感慨。毕竟我们以前不止一次采访过他,至少也有四五次。如今再站在他的灵前,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。他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,可最后却被炸死,连他的小儿子也一起遇难。他的灵柩下面,就是他儿子的棺木。想到这里,只觉得残忍。
再看另一辆灵车上,整整84具海军官兵的棺木,上面贴着的都是年轻而英俊的面孔。很多人举着国旗和烈士画像哭泣,也有人高喊“打倒美国”、“打倒以色列”。一位男士红着眼对我说:“我想问问国际社会,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被这样暗杀,士兵还没有参战就被偷袭身亡,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?”
有一个没戴头巾、打着鼻环、妆容艳丽的年轻女子,也在那里高喊“打倒美国”、“打倒以色列”。她对我说:“我们今天来到这里,是要告诉所有人:没错,我们是有抗议,我们也有很多不满,但我们绝不会、绝不会、绝不会抛下我们的民族,抛下我们的国家,抛下我们的祖国。无论这片土地变成什么样,它都是我们的土地。我们为这片土地流血。每一滴血,都是为这片土地而流,直到生命最后一刻。”还有一位男士说:“拉里贾尼和伊朗人民一样,也说过:我们绝不接受屈辱。我们大家可以战斗、可以牺牲,但绝不接受妥协。”
我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,旁边一位中年男士一边流泪,一边对我说,他在伊朗国家声像组织工作。拉里贾尼曾长期担任该组织主席,“他管理得很好,是最好的管理者”。他说,拉里贾尼无论走到哪里,做事都很有章法,为国家做了很多事情。说着说着,他一边哭,一边说,敌人这样杀他,将来一定会后悔。
这么多年,拉里贾尼家族在伊朗一直赫赫有名。这个家族出自宗教圣城库姆的知名宗教家庭,六兄弟在宗教界与政界都担任过重要职务。我们最熟悉的,是曾任司法系统高层的萨迪克拉里贾尼,以及曾任议长、国家电视台负责人、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的阿里拉里贾尼。阿里拉里贾尼的妻子,是著名大阿亚图拉蒙塔泽里的女儿。我们曾多次采访过阿里拉里贾尼。我的印象里,他是一个谨慎而严肃的人,不太轻易流露真情实感,说话总是慢慢的,温声和气,温文尔雅,却又似乎和所有人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郑凯有一次采访他和他握手,说他的手很凉。拉里贾尼曾在2021年报上自己的姓名去参加总统选举,但被宪法监护委员会取消了资格。那件事当时引发很大争议,有人说与他女儿在美国、以及一些贪腐传闻有关。拉里贾尼后来还亲自写信,要求监护委员会公布取消资格的理由,为自己澄清。我记得,当时最高领袖还曾出面为他正名。也许那时,领袖一心扶持莱希出任总统,因此否决了可能与莱希形成竞争的人选,其中就包括拉里贾尼,还有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。
我还记得,2006年拉里贾尼担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和首席核谈判代表时,因为与时任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不和,突然宣布辞职。那时我刚做记者不久,这条新闻让我印象极深,因为实在太突然了。之后,艾哈迈迪内贾德任命强硬派人物贾利利接任。再后来,拉里贾尼参加议会选举,高票当选议长。那时我曾去他的故乡库姆报道议会选举,深深记得他在当地支持者众多,无论城市还是乡村,到处都挂着他的竞选海报。
之后,拉里贾尼也曾被领袖直接任命负责与中国相关事务,还多次访问中国。到了2025年“十二日战争”后,他临危受命,被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,取代立场更强硬的艾哈迈迪安。拉里贾尼一直被外界视为强调理性和实用主义的温和保守派,他的上任曾被不少人视为伊朗高层试图调整强硬路线的信号。可是没有想到,谈判未成,祸起萧墙。2026年1月伊朗发生抗议并遭,外界认为拉里贾尼对此负有责任。随着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进攻,他又多次发表强硬讲话——这也许是作为国家领导人不得不做出的姿态。
相比之下,那些在“德纳号”驱逐舰上遇难的年轻海军士兵,更让我难受。因为他们身上的“无辜感”更强。看着那些灵车上年轻的照片,我总会想起两伊战争时期那架被美军击落的伊朗民航客机,280多人遇难。每到那一天,伊朗都会举行纪念仪式,亲人们站在军舰上,向海面撒下白花,祭奠那些无辜逝去的人。虽然情形并不完全相同,但那种对无辜生命骤然消失的震动,却是相似的。那些年轻人并不是政治人物,不是争议人物,他们只是执行任务,甚至是去参加演习,却一下子成了战争的牺牲品。这一点尤其让人不忍。
但政治人物就不一样了。政治人物天然带着争议,带着支持与反对,也带着许多人说不出口、理不清的历史恩怨。像哈梅内伊、拉里贾尼这样的高层人物,他们身后的功过是非,也许只能留给后人评说。我真正会哀叹的,是他们背后的家人。拉里贾尼的妻子法里德,是著名大阿亚图拉蒙塔泽里的女儿。四十多年前,革命爆发前后,她失去了父亲;四十多年后,丈夫又遭暗杀,小儿子也一起殒命。据说这位小儿子嗓音很好,经常在公共场合诵读《古兰经》。想到这一家人经历的一切,我还是会觉得悲伤。
在人群中,看着周围那些愤怒而悲泣的脸,我最强烈感受到的是一种悲愤和团结。国家被打成这样,死了这么多人,有些人原本对体制的愤怒,好像又被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愤怒暂时压了过去。就像我读到的一位伊朗学者写的那个“莱拉与马杰农”的故事。这一个故事在伊朗几乎家喻户晓,被称作“波斯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”。莱拉和马杰农来自两个世仇家族,彼此相爱却无法在一起。马杰农因爱发疯,后来一位统帅见他如此痴狂,心生怜悯,愿意为他出面求婚,却遭到拒绝。统帅于是发起战争,逼莱拉的父亲同意婚事。不料马杰农却站到了敌方阵营,拼命挥剑抵抗。统帅问他,这场战争明明是为你打的,你为何要站在对面?马杰农回答:“因为我爱莱拉。”
今天在葬礼现场,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。我看着一排排棺木,下意识用了一个波斯语里“遗体”的说法。旁边的人立刻纠正我,说不要那样说,那样不礼貌,应该说“他们的身体”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,语言有时会暴露一个社会对死亡的态度。哪怕是在最混乱的战争里,对逝者仍然有一种需要小心维持的尊严。
路上,穆森接到妻子的电话,说家里厨房的水龙头坏了。他一下就急了,说现在战争期间,又临近过年,上哪儿找修理工去。他连着给几个熟识的修理工打电话,对方都说人在外地。回到家后,他把素材拷给我,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。毕竟家里水龙头坏了不是小事,不是满地漏水,就是厨房直接没法用。战争、悼念、检查、采访、回家修水管——这些事情,就这样毫无逻辑地挤在了同一天里。你会觉得,一边是国家叙事、烈士葬礼,另一边却是水龙头和厨房这样的琐碎日常。可真实生活恰恰就是这样:它不会因为外面的局势多么宏大、多么沉重,就暂停掉那些最普通、最具体的小事。
下午五六点,因为断网,我也实在累了,随便喝了点伊朗妈妈带来的大麦汤,就躺到床上,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。好友Z从北部打电话来报平安。她说,这些天一直没有网络,百无聊赖之下,竟把一台老缝纫机翻了出来。那是她伊朗婆婆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旧缝纫机,原本有些故障,丈夫把它修好了,她便重新踩起来,缝床单、缝窗帘,像是在混乱里替自己找一点秩序。
北方潮湿阴冷,农村老家旁边全是亲戚。没下雨的时候,他们就在院子里点火,亲戚们围着火堆烤火聊天,东家长西家短。她女儿在那边待得无聊,很想回德黑兰,被他们劝住了。女儿现在天天抱着厚厚的书看,打发时间。Z说,这几天街上的人倒是多了起来,眼看就要过年了,可很多人家连七鲜桌都没摆。她们自己也什么都没怎么准备,只是从巴扎认识的卖鱼人那里买了几条鱼。现在大家还是不太敢出门。所有人都在问:这场战争到底何时结束?
她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、好好休息。我说,前几天一直被爆炸声吵醒,没怎么睡好;我还惦记着去年过年在她家吃的那顿年夜饭。她说,她原本还想着正月十五大家再聚,没想到战争突然爆发。我说,等这边结束了,你回来,我们再一起吃饭。她说,你别太累了,好好休息。我说,这两天没网,反而安静一点,就当是沉淀沉淀吧。
挂了电话,伊朗妈妈又打来,问我一切是否安好。我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讲给她听:葬礼、被空袭波及的宫殿、还有那些不敢坐进警车、只能分散躲开的警察。我说,我们今天在萨德阿巴德宫时,看到宫里依旧绿草如茵,鲜花盛开,粉色的、白的、黄的,花都开得极美,让人感觉不到有战争。可到宫殿里面,却看到被损坏得很厉害,那些漂亮的大吊灯几乎全都掉了下来。我当时就在想,幸亏伊朗爸爸今天没有来,不然他一定会特别心疼。伊朗妈妈说,是啊,他如果看到,一定会很难受。我说,这一天让人觉得很恍惚,很不真实。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,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炸声。
伊朗妈妈问我有没什么安排。我想了想,说,明晚那些女足球运动员要回国,伊朗可能会在市中心广场为她们举行欢迎仪式,我们也许会去采访。伊朗妈妈叹了口气,说,这里所有事情都和政治有关,足球从来就不只是足球。她又邀请我周五(20日),也就是新年第一天,去她家吃午饭。她说,今天她和伊朗爸爸一起出去买了菜和鱼。伊朗新年的第一天一定要吃鱼和蔬菜饭,他们今天已经把蔬菜都择洗干净了,就等着那天做一锅香喷喷的饭。我说,好,太期待了。
我说在今天的悼念活动上,几乎看不到什么高级官员,和以前某些政治场合很不一样。我提起拉里贾尼,有人说是因为拉里贾尼之前一些公开活动那么高调,结果反而更容易暴露目标。现在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政治叙事:今天还是重要人物,明天也许就成了被纪念的人;而官方又会很快出来说,这不会影响整体工作,不会影响系统运转。